不只会看病  更要看到人

                ——访北京积水潭医院院长田伟

                                                                            文/彭 宁
 

  穿越50年的曙光,又一次透视着积水潭畔皇家老屋的窗棂。2006128,北京积水潭医院即将迎来她的50岁生日,而这家以骨科、烧伤科为重点的大型现代化医院的当家人却是个只有47岁的年轻院长。这个年轻院长能否带领这家“老”医院焕发青春,走向更为辉煌的下一个50年呢?带着这些问题,让我们走进积水潭医院院长田伟的内心世界,聆听他对于医学和生命的感悟。

管理理念 以人为本

    先做了8年副院长,从2003 年起,又在院长的职位上工作了3 年,田伟对医院的管理工作有了不少经验,更有着很多思考与设想。田伟说,在他的设想中,到2 008 年积水潭医院会有比较大的转变。从经营理念、服务理念到医院本身的结构上都将有一个很大的调整。20 08年以后,北京积水潭医院应该成为一个现代化、与国际医院发展水平同步的、至少具有同步理念的先进医院。
 

   “现在大家比较重视服务意识问题,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老百姓对医务服务一直很不满意,其实我们自己也不满意,里面有诸多的复杂因素,如:患方对治疗不断提出更高要求而又无力或不愿付出相应的费用,政府也没有足够的经济力量为所有的人买单。院前商品化的现实和院中非商品化的诉求之间的客观矛盾等。但是,恐怕医务人员本身也需要换位思考。我不想说病人是上帝或者如同自己的父母,这种感觉未必能做得到。但是医患之间在治病的大目标上是一致的,不是对立的。医生、护士是为病人服务的特殊职业,其中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应该得到社会的必然尊重。像非典期间,普通人躲开了,可是很多医务人员在坚持治疗,因此很多医务人员因此患病或终身残疾甚至献出生命。这和上战场的战士有什么不同呢。另一方面,医生、护士要和病人一起共同想办法战胜疾病。医务人员应该从思想上、行动上更接近病人,不要老维持着过去那种我是专家、有专门技术的人,我是治病的观念。治病没错,更重要的是治这个有病的人,他首先是一个人,不仅仅是一个病。所以一定要把人放在第一位,这样才能够更理解病人的心情和处境。田伟说,病人来看病,他有很多复杂的背景,比如疾病本身的背景、家庭背景、经济背景、工作背景,这些对他对自己疾病的认识都有影响,所以在治病的过程医生不考虑这些不行。好多病人不满意,其实就是因为大夫只考虑到治病,没有考虑到其他一些事情,造成医生和患者对治疗的重心产生分歧,而医生又往往不愿意仔细听取病人的想法。实际上病人是一个矛盾综合体,不仅要治病,同时,还要处理由病产生的这一连串的问题。

   在田伟看来,这种思想上的转变绝不是一句口号,更应体现在医疗业务和医院管理的方方面面。以脊柱外科手术为例,这种手术一定要精确定位,绝不能先切一个大口子,再去看,再去找。很多骨科医生觉得X 线透视、照相很费事,他们一是怕自己吃线,二是怕手术麻烦。这时,田伟就细心地开导他们:借助经验你可以比较容易的判断一个正确的位置,但是难免有失误的时候,即使只有你所说的5 % ,但落到某个病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凭什么给病人做错?自己麻烦点,点线,但能保证百分之百定位正确,这个百分之百对病人来说是何等的重要。现在手术的理念是尽量减少患者痛苦,病人能很好的恢复生活。因为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快,不像过去术后躺一年都无所谓。尽快的社会复归是现代手术对于医生的要求,是社会的要求,更是病人的要求。北京积水潭医院脊柱外科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这些理念支持其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高起点高标准地开展脊柱外科手术。从术前精确诊断、术前制定手术方案,术中按方案进行最后到术后康复,各个方面他们都尽量与国际先进水平保持一致,达到尽在掌控之中。

   田伟说,病人是从社会的、个人的角度看病;医生是从专业的角度看病,所以我们希望医生和护士更加重视人本身的价值,全面地理解病人的生活状况,提供更好的服务。当然其它很多方面也需要改善,包括设施、更多服务人员,还包括社会能够提供更好的医疗福利。我们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医院才能够真正和国际同步。我们在这方面还差得很远,但是我有信心,努力去做就能做到。毕竟我们现在正在大步地向世界水平迈进,中国的各个方面都在飞速发展,包括治疗理念、医患关系。目前是最困难的时候,但是总有一天能解决。

   田伟的管理工作重点始终以病人为中心。病人需要一个好的就诊环境,但是医院过去对此不太重视,现在积水潭医院特意把医院中心建成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文化区, 很受病人欢迎。积水潭医院有个半岛似的地方,里边都是清朝王府留下的古建筑。过去破破烂烂,是行政科室的办公室,现在他们把行政科室移出来,修旧如旧,恢复王府原貌,变成特需医疗中心,成为一个环境优美、为病人就诊服务的地方。另外, 在新的病房楼三层装修了特需病房, 病人床头有电话和电视, 电视是悬臂可调的, 病人坐着躺下都能看, 每个人都有独立耳机。病房还经过光触媒处理,这在北京市好像还是第一家。光触媒涂层具有抗菌作用,能吸收有害气体,很多高级公寓和汽车使用这种技术,积水潭医院用在为病人服务上也是一种新尝试。

   田伟说,我们医院也是北京市创伤、烧伤中心,急诊特别多,全北京市的重大抢救任务都和我们医院分不开。现在,我们正争取医院大门外道路改造,北京市西城区政府已经开始对医院外的胡同进行道路扩建。道路改造以后,再加上我们医院院内道路的改造,病人就诊的条件将有很大改善。随着社会发展,医院的科室结构、人事安排与经济发展不再适应,因此积水潭医院开展了大范围的竞聘上岗,这在国外很正常,但国内医院很少这样做。这不是简单的科室重组,
而有了不少新举措, 比如新建了宣传教育中心。田伟说,过去医院不太重视宣传方面的工作,实际上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宣传,而是一个深层次地宣传医院文化的工作。通过文化传播给广大的病人,并且在宣传过程当中教育员工,这样使医院更具有凝聚力,也使社会和病人更了解医院。总之,宣传应该是立体的、多方面的,应该由专门的人来策划工作。

十字路口 勇于选择

    200346号,田伟被任命为积水潭医院院长。周四宣布任命,周五有的领导建议他周末应该和家里人出去聚聚。没想到星期六早晨就接到医院的电话,发现五名职工发烧。具有传染病的特点。详细情况到医院后才知道,一名老年患者病情危重抢救无效死亡,病人去世时有肺炎症状。参加了抢救过程的医生和护士在两三天后开始发烧。

    田伟说,经过疾病预防控制中心(CDC)调查,没有发现这个病人有流行病学史,只知道他接触过香港广州的人,CDC也说不清楚是什么,让我们先观察。但我感觉不好,这么快死亡,而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发高烧。我当机立断把这几个人集中在呼吸科,对他们进行隔离。很多人表示反对,刚上来就把一个科室停下来,如果只是普通感冒,会有多大损失?院长你怎么决策的? 虽然我也有些犹豫,但思来想去作为传染病处理最安全。后来看就不同了,因为确定为SARS ,而且很严重,那死者后来上了中国CDC的名单,而且是个毒王。不只传染了医院5 位医护人员,还传染了他的家人。我当时能够做出准确决断,应该说对传染病有一个准确的认识。这一方面是在大学时代学习过,更多的是受家庭影响,因为父母都是搞预防医学和传染病治疗的。

    此后,积水潭医院正式投入到抗击SARS的斗争中去,他们第一个做出了设立封闭病房的决策。田伟回忆说:我的父亲解放后从军,一直投身祖国传染病的防治工作并为此献身,因此我深知传染病控制的关键不是治而是切断传播途径。没有隔离的地方病人会相互传染,这怎么办?我们决定把专门的干部门诊小楼腾出来。因为涉及干部政策问题,阻力很大。

    面临这样的质问,我还是毅然决定,因为凡事一定要看清最重要的地方。当时形势十分严峻,如果不立即行动,传染病人和普通病人混在一起十分危险。很多职工、中层领导都没睡觉,一晚上把干部门诊腾空,建筑后勤部门打隔断、封闭,第二天早上就开诊。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从来没有一个门诊一个晚上能够做成,包括医护人员和病人两个通道。现在回想,我们医院的职工都是好样的。没有怠工反对,没有任何怨言。既然这么定了,就要这么做,而且做得非常好。

    田伟说,有人笑称我是SARS 院长,北京积水潭医院历史上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一上任就遇到了。但我觉得非常值得,和大家一起战斗,一起经历前所未有的灾难,最终我们战胜了它。医院过去比较散,经过2003年,大家变得更团结了。事实上,在田伟的人生旅途中,这样的十字路口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在日本留学6年后,田伟就面临是留在日本还是回国工作的艰难抉择。

    当时田伟的项目研究已经到了后期,做得非常好。教授专门申请了两亿日元的资金购买研究所需的整套高级设备,而大项目的脊柱外科研究当时在中国还没有出现。日本的同学都很羡慕他的成果。除了良好的工作条件,日本还有简单的人际关系,导师原田征行教授对他的信任。得知田伟回国的决定后,很多日本人责难原田教授,有的甚至在背后骂他,问他为什么偏向中国人。田伟说,我很矛盾,他是我的恩师,不仅仅给了我很多生活上的照顾,更指导我走进了脊柱外科临床的殿堂,他希望我留下当他的助手。日本的助手和中国不同,日本医院科室中助手数量相当有限。当教授的助手是一个无上的荣誉,是大学的正式员工,这意味着你在激烈的社会竞争里已经先胜了一步。深夜里我经常问自己:到日本留学为了什么?学脊柱外科这么多年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下定决心回国,要把脊柱外科做好。学医这么多年,我要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从国家发展和民族利益上,我要做出我的贡献。这不是空话,只要留过学的人,这种感受就会很强烈,特别是长时间在国外的人。凭借这种坚定的信念,我跨越蔚蓝色的海洋,将世界上最先进的脊柱外科技术带回了故土。

一生追求 治病救人

     在危急时刻做出正确的决定,在艰难抉择面前坚持最初的信念,这都不是容易的事情,田伟做到了。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有人问我为什么选择医生这个职业呢?我选择医生很大程度上受家庭的影响。我们家从祖上,就有很多的大夫,从我爷爷的爷爷到我父亲很多代都是做医生的。家里面医学背景的人很多,我母亲也是医生,所以我从小受的这种教育,耳濡目染的都是与医生有关的东西,自然会喜欢上这个职业。

    田伟说,上大学之前我已接触过很多医学知识,那时候我们准备毕业后去插队,想到插队时要干的具体工作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当赤脚医生。于是把我家里有关医学的书都搬来读, 还特意买一些速成的医书。现在想来觉得挺可笑的,不过我当时没有感觉一点枯燥。等到了大学后,发现有一种既新鲜又熟悉的感觉,包括内心深处有一种特别的优越感。因为对于解剖学方面的书籍,我基本上都阅读过了,虽然当时不是很细,有的也不太懂,但还是记了不少东西,这对我后来的学习以及工作都有很大的帮助。

    到田伟高中毕业时,刚刚恢复的高考制度使他的人生发生了转折。高考报名时我选择了父亲的母校——北京大学医学院。进入大学后,田伟发现有的同学只是因为医生这个职业不错,才选择学医的,可真正到了学习医学的时候,发现里边东西并不是那么简单,那些不喜欢却又选择了医学的同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读。田伟就不是那样,他对医学有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学习的动力,在别人拼命追求分数的时候,他选择了将医学知识读懂、读透。这一路行来步步艰辛却从未改变的追寻理想之路终于把田伟带到了今天的位置上,并给他不少荣誉。

    20034月任院长以来,田伟出色指挥了积水潭医院抗击非典的战役, 在提高救治率、治愈率、降低医务人员感染率、死亡率方面,取得了优异成绩,被卫生部授予全国卫生系统抗击非典先进个人, 中华医院管理学会还授予他救治非典优秀医院管理工作者称号和全国优秀院长称号。不过,田伟对这一切看得很淡。他说,荣誉是对工作的一种认可,但我觉得更重要的不是荣誉本身,而是去获得荣誉或者获得成功不断努力的过程。荣誉是过眼烟云,没有必要一味追求荣誉,而应该有一定的理想和抱负去做事情,把事情做好就有成就感,我从普通的医生做到院长就有这样的成就感。我觉得自己做专业还不错,要是通过做院长把我们的医院整体带到一个更高的水平上,有更好的发展,这种努力的过程会使我非常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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