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4月初,44岁的田伟被任命为北京积水潭医院院长。与宣布令前
后脚到来的是凶险的SARS病毒。田伟正是在这样一个“硝烟”弥漫充满悲
怆色彩的背景中开始了自己的院长生涯。
今天,当我们走进田伟的内心世界,我们触摸到了那九十多个日日夜
夜的生死较量在他思维轨迹中刻下的深深印痕,也聆听到了一位中国脊柱
外科的创新实践者,历经风雨之后对于医学和生命那份更深的感悟。
“我们在平静中生活得太久,以致很少有人会想到突然有这样一天,你必须在公与
私、责任和随意的选择中直面生死。历史很少把人的灵魂晾晒得如此坦白……”
——田伟
与SARS的遭遇战打响之后,北京积水潭医院5位医护人员相继倒下……怎么治?
怎么防?一切都是未知数。社会上的恐惧与压抑在医院里迅速蔓延……
尽管田伟当决策者的历史不过几天,但他并不慌乱。相反,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感使他变得异常清醒。当时的内科几乎是清一色的“娘子军”,她们很勇敢,但柔弱的身躯与难以想象的劳累和压力相抗衡毕竟是“寡不敌众”。怎么办?田伟灵机一动:“派骨科与烧伤科的棒小伙儿上去!”
13名优秀年轻男医生的援助队伍在几小时内就组建完成开赴前线。料理尸体、转运病人、搬运氧气,小伙子一个赛一个地“不吝”;端饭倒水,个个体贴入微;插科打诨,彼此谈笑风生……“五一”那天,当13个棒小伙儿的形象总代表——田伟,走进SARS病房向大家祝贺节日的时候,病房里一片欢腾。鲜花,拥抱,合影,就这样定格在大家的心灵深处。
“我特别喜欢田伟院长!”很多医护人员都这样说过。
也许喜欢的就是他的机智与果断:火速成立南三隔离病区;抢占地形,隔出发烧门诊;争分夺秒组建医疗队赶赴402医院……
也许喜欢的就是他的热血与真诚:那一次又一次说着说着的热泪盈眶;那一包又一包自费购买的体育用品;那昼夜不停的探访巡视、嘘寒问暖;那欢迎会上最卖力气的引吭高歌……
田伟永远忘不了那些走向战场的勇士们的惟一请求:“院长,要是我倒下,能在自己的医院里治,我们就什么都不怕!”
接踵而至的SARS患者和接连倒下的医务人员是田伟心中的最痛。而处在市中心的积水潭医院已经不能再让这么多的病人住下去了。及时转院又要保证他们能在最安全和最放心的地方治疗,一时间成为医院最重要的问题。刻不容缓的巨大压力使田伟对先前许多人并不看好的402医院拍了板:“就是它了!”
4月21日,迎接田伟和第一批医疗队员的是一座空楼:遍地的碎玻璃、杂乱的垃圾、破旧的桌椅、污染的墙壁、关不上的门窗、锈死的水龙头……所有的清理和物品都必须抢在病人到来前两个小时完成、到位。
三天内开出三层病房,三批医疗队闪电般进驻。最终完成了接收北大一院、人民医院、积水潭医院SARS患者的硬任务。
“2.9%”,这个远远低于全国SARS患者平均死亡率的数字,凝聚着田伟和1800名积水潭医护人员对党对人民的忠诚。
十几名倒下的医务人员全部康复出院。
永远忘不了那天深夜转院。田伟将大半个身子探出402医院大楼阳台外,急切地猜测着那一队队白色身影中每一位战友的名字,那种关切之情是奔涌而出的——田伟生怕步履踉跄的他们会突然倒下,恨不得上前去扶上一把……
“做人重要的是通过自我锤炼,自自然然形成自己的风格……一个人要对社会有所贡献,听着
好像是说大话,其实每个人都有追求自身价值,创造新生事物的希望。”
——田伟
竞争北京市十大杰出青年的时候,6分钟里,田伟用多媒体讲了一个“脊柱外科医生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的故事。他条理清晰的表述和神情举止间的彬彬有礼给在座者留下很深的印象。
田伟出生于医学世家,爷爷是中医,父亲是西医。1949年,他的父亲毕业于北京大学医学院,和同样学医的母亲一起入伍,后来成长为新中国第一批从事卫生防疫的流行病学专家。知书达理的家庭氛围使田伟从小就被“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中国古训所影响,在以后的成长中逐渐养成了从善如流,方圆大度,表里如一,刚柔并济的优秀人格。
说起自己的成长,田伟特别提到他的中学教育。他说,当时担任主课教学的老师全是“文革”中下放的大学老师——教日语的老师来自北京外国语学院,教语文、数理化的老师来自北京师范大学……自己在诗书画上所具的那点儿灵性、爱好以及最终以高分考入北京医科大学,老师们功不可没。
田伟说做外科医生需要一定的天分——需要有立体思维,还需要有独立的思考空间。小时候自己喜欢文学、绘画、做手工模型,没想到长大了对做手术都有帮助。
田伟和中国脊柱外科的缘分来自于原田征行——日本一位著名的脊柱外科教授。1989年,钟爱中国文化的原田教授来到北京积水潭医院,他要完成两件大事:赠送一台微型磨钻,挑选一名临床医生去日本留学。
原田手里的微型磨钻曾使当时在场的所有中国医生瞠目结舌:它采用先进的磨削技术,把神经周围的骨体增生与压迫,一层一层磨薄、削除,以保护毗邻的神经安然无恙。当时,中国医生还使用着咬骨钳夹住骨头一下一下地往下咬,那感觉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积水潭医院以骨科著称,但介于骨科与神经外科之间的脊柱外科却一直是医院的“软肋”,而与此相对照的是中国人脊柱外科病症的患病率却很高。
当儒雅俊逸且有多年日语功底的田伟出现在原田面前时,教授眼前一亮。而田伟果然不负众望,顺利通过了日本全国的考试,获得了日本国立弘前大学一年仅有的一个名额的日本文部省的奖学金,并申请到了日本临床工作医师执照(有了管理临床病人的资格和手术机会)。一年后,他又一鼓作气考取了原田征行每年只招一名的临床博士研究生,令其他十几名日本同学羡慕不已。
田伟说:“日本人和中国人的人种一样,在发育上,骨骼比较细小。跟欧美人比起来,就像别人住着二十平方米,而你只住着几平方米一样,也就是说椎管更容易出现狭窄、神经压迫的症状。脊柱外科很多先进的术式都是日本人发明的。他们还发明了许多使手术更精细、更安全的器械,如放大镜、光纤显微镜、微型磨削钻,多功能手术床等等。”
为了取得“真经”,田伟每天都要上3~4台手术,和其他日本住院医师一样,所有的治疗方案,个案讨论准备及实验研究都要在夜间进行,睡眠挤压到只剩三四个小时。看着田伟日渐消瘦的面庞,原田教授疼在心里。在他的安排和引荐下,田伟的夫人携儿子顺利地来到日本陪读。
说起那段留学生活,田伟体会最深的是,努力工作是日本社会对人的一个基本的要求。自己当时的用功,一半是原有的习惯,一半也是被日本同行激发出来的。
田伟留日期间的基础研究课题“MEP,SCEP复合脊髓诱发电位临床研究”,是一项监测脊柱功能的领衔世界前沿的先进技术。该技术弥补了过去传统影像学只能透视神经结构而无法判断神经功能的缺憾,也使田伟在日本的脊柱外科小有名气。特别是他所在地区的同行,每遇疑难或诊断模糊的病例,不由自主就会想到田君。
田伟的论文曾获日本地区优秀论文奖,这是当地第一次将此奖项授给一名外国人。由于田伟打下的良好基础,弘前大学从那以后每年接受一名田伟手下的脊柱外科医生赴日研修。而田伟在完成5年多的博士后学习后,婉拒了原田教授客座研究员的诚邀,于1995年4月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积水潭”。
说起自己当初的选择,田伟说:“一个人要做些事情,要对社会有所贡献,听着好像是说大话,其实每个人都有追求自身价值,创造新生事物的希望。特别是当你到了国外,知道了我们的落后,自然地就会在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奋发图强的爱国精神。”
“做一名医生,从小处讲,这是你的职业,你要完成你的工作;而从大处讲就是做人,你要对得起社会,对得起别人,对得起自己。”
——田伟
田伟回国后,以严厉著称的时任院长荣国威为他接风的“见面礼”是系列手术“考试”,他要看看这位留学博士后到底带回多少“干货”。
第一例是针对椎管狭窄的“椎管扩大开窗减压术”。当时国内的手术方法是将整个椎板全部切掉。田伟带回的先进术式是仅将椎板两侧的狭窄部位去掉。开场时,前来观看的前辈、同辈济济一堂。
田伟使用气动微型钻将脊柱侧面开了4个窗,1个窗1.5×2平方厘米,不仅顺利地将压迫脊柱的增生骨赘干净切除,且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椎板。接着,田伟又做了一个被同行视为高风险的上颈椎手术,他再次用他的“秘密武器”微型磨钻,完成了国内首例“颈椎前路次全切除减压植骨术”。第三个“亮相”是后路椎管扩大人工骨桥成型术,微型磨钻再次大显身手:它轻轻地将脊椎劈开,又轻轻地将两边的骨头磨得只剩0.1厘米,薄薄得像张纸,此时的骨头能伸能缩,像个活页。最后田伟在张开的椎骨中夹上一珊瑚人工骨,撑搭了一个人工骨桥,一下子,狭窄的椎管扩大了,脊髓神经的“居住面积”扩大了,压迫自然而然地解除了。
既往的脊柱手术是大切口,血肉模糊之中,将整个椎板揿开,在锤子、钳子的来回“探究”之中查找病灶。而田伟带回的现代脊柱外科手术理念是术前精确定位,使用没有痛苦的全身麻醉,使用放大镜和专用头灯让危险的操作变得安全,使用血液回吸装置,基本不用输血……
“积水潭”上上下下被震动了。院里拨出专项资金,特批了30张床位,让田伟挑起了学科带头人的大梁。
1997年,中国最年轻的、以国际最新理念统领指挥的脊柱外科在北京积水潭医院成立,迄今已有2000多位患者从这里走向新生。
很多时候田伟到外面讲课、会诊或手术时,都会有不少当地医生来观摩学习。每每这时,医生们都会感叹不已,“像田大夫这么认真看病的人实在太少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看田大夫的手术,简直就是艺术的享受”……
“精诚、精艺、精心”是田伟创建脊柱外科时立下的科训。
他说:“这个科训,我当初在建科时思考了很长时间,其实,它就是一个如何当一个好医生的问题。
“‘精诚’过去就有古训———‘大医精诚’,我想,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是否诚实的问题,它有着更深厚的内涵,是对医生品德的高标准要求。
“‘精艺’是一个医生实际的表现。一个医生,没有好的技术,怎么可能是一个好大夫?而且,好的手术技巧只有上升到艺术的高度才能把医生真正做好。
“‘精心’是治病救人时更重要的。在这次抗SARS中可以看得很明显:医生稍微懒一点,病人的病情就变化了;稍微少思考一点,这个病就是另外一种结果。所以,做一名医生,从小处讲,这是你的职业,你要完成你的工作;而从大处讲就是做人,你要对得起社会,对得起别人,对得起自己。”
人物介绍
1959年2月生于北京。1983年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现任北京积水潭医院院长、脊柱外科主任、博士生导师、北京市创伤骨科研究所所长。1994年获日本国立弘前大学医学博士学位。1997年在北京积水潭医院创建脊柱外科。2001年赴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约克大学研修行政管理。
他在国内首先使用珊瑚人工骨应用于颈椎前路与后路手术;在国内率先开展难治性颈去关节不稳定Magerl手术治疗并开展了颈椎侧块椎弓根内固定和治疗;在国内率先将微型磨钻磨削技术大量应用于脊柱外科手术,率先将导航技术应用于颈椎手术之中。
他曾被评为北京市十大杰出青年、北京市优秀共产党员、全国抗SARS工作先进个人,今年又荣获全国优秀院长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