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年庆典 ·2骨科新进展研讨会 ·3唱响积水潭 ·4大型义诊 ·5书画展 ·6医学成就 ·7十佳党员 ·8《积水成潭》

我所走过的路

北京积水潭医院名誉院长 中国工程院院士  王澍寰

王澍寰院士在手外科大查房中讲解疑难病例

  

    我的临床工作年限,正好与新中国同龄。可以说,我虽然是在旧社会受的医学教育,获得一些医学基础知识,但是新中国把我从一个普通的医学教育,获得一些医学基础知识,但是新中国把我从一个普通的医学毕业生,培养成为一个在专业方面有一技之长的人,对社会能做一点有益工作的人。42个春秋,在历史的长河中,虽然只是一瞬,但在人生旅途中,不能不说是悠悠岁月,我现在虽已年逾花甲,抚今思昔,更添激情壮志,倍感夕阳无限好,黄昏色愈浓。

机会来之不易

   1948年暑期读完了医学第的课程,该开始临床实习了。当时学校规定可自找实习医院,不愿找或找不到的,可留在本校实习。当时北京的中和医院(人民医院前身),名医如林,蜚声全国,是愿学临床者向往之所,很不容易进去。该院当时明文规定,凭学校成绩单及面试选取,一旦被接受后需做实习大夫两年,在实习期间要自负饭费。由于求知心切,愿不惜一切代价一试。于是鼓足勇气,递交了申请书及成绩单,并接受了面试。一周后我接到通知,在外科仅需要两名实习医生的情况下我被录用了。真是欣喜若狂。在庆幸之余,暗下决心准备接受漫长而艰辛的工作及体力考验。

   当时该院属私立,工作人员很精干,医生一个人当两三个人使用,竞争性很强。实习大夫每人要管1520张病床。干起来要比勤快、比效果、比态度,上级医生的话像“圣旨”,病人真正的“上帝”。

勤奋学习,苦练基本功

   综观古代医林人物和近代医学名家,没有不是经过艰苦奋斗,千锤百炼,而后有成就的。我非常喜欢外科,而第一步又迈进了理想的医院,决心要苦心志、劳筋骨,用坚韧不拔的毅力,摘取外科领域中的一顶桂冠。

   千里之行需始于足下,实习大夫阶段是做临床医生的起点,在日常大量重复性劳动中。要打好基础练好基本功。每天平均要接收35名新病人。写病历是实习大夫的既重要又平凡的工作之一,而且每天都在深夜到凌晨完成。为了做好这件事,我像侦探家一样询问病史,检查病人。书写每一份病历时,都像写论文一样对待,除科学地记录和反映病症外,在文字上还力求做到简明扼要,逻辑性强。为此日积月累,不但提高了病历质量,而且还锻炼了写作能力。

   换药是实习大夫责无旁贷的任务,既脏又累,但是我没有把它看成是不得已而为的工作。我研究怎样揭除敷料使病人少疼或不疼,如何清理创面,什么样的创面采取什么措施能长得快,如何包扎敷料使病人感觉舒适且不容易松脱。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后在病人中间流传着换药不疼,伤口好得快的说法,科里还组织了“如何换好药”的专题介绍。

   手术后传统的拆线方法是,用镊子提一条缝线,剪断一根线,再拔除一根线,病人忍受着拆除一针针缝线的痛苦。我经过反复考虑,改变了沿用的拆线方法。先用盐水棉球将缝线打湿,再用剪刀压着皮肤把每条缝线剪断,再用盐水棉球涂擦愈合伤口及缝线,此时,大部分剪断的线圈已脱落,个别留下的已湿软的缝线,稍加提拉即可拔除,病人只感到是在擦抹伤口,未感到拆线,而线已拆完。拆线技术虽小,但深病人欢迎。

   手术野的消毒、铺单巾,按规定是住院大夫的事,实习大夫尚不够资格。但我对此事并未漠不关心。在我仔细观察之中,有的大夫在消毒皮肤过程中,把碘酒、酒精弄得满地,在病人身上也乱流。铺单时有时因为与护士合作不好,或放的位置不当,既忙乱又浪费消毒巾。我经过深思熟虑,对常见手术消毒铺单的每个步骤都胸有成竹之后,有一次我请求住院大夫让我试做一下,结果达到了预想的目的,消毒液没有掉在地上一滴,没在病人身上乱流。铺单次序先后有条不紊,安放位置准确恰当。从此,一次两次的做下去,虽非大事,更谈不上高深技术,但却受到护士们的欢迎,住院大夫们的信任,上级医生们的青睐。

   当年中和医院尽管要做两年实习。但基本不给实习大夫做手术的机会。上台参加手术机会很多,稍大的手术能做第二助手就很高兴了。所以,如何做好助手,就是实习大夫的分内之事了。不管多么疲劳困乏,每次上台我都聚精会神观察手术的步骤,细节,每位术者所喜用的显露剥离方法,习惯用的器械。时间一长,我就掌握了他们的每招每式,并能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怎样做法,我给他们拉钩,能使术者看得更清楚,操作更方便。我给他们递器械,能使术者使用习惯,得心应手。于是,台下人感到配合默契,台上人觉得轻松顺利,最后病人受益。由于我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了,对经管的病人体贴入微,观察细致,一贯受病人的爱戴。两年的实习,工作上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对不少一般性的常规工作,能积极而有创造性的完成。两年实习期满又幸运地被医院聘用为住院医师。

   在那个时候,住院大夫一般都不大教实习大夫。要靠实习大夫自己去摸索闯练,不免走弯路,给病人造成痛苦,我对此深有体会。所以我做了住院大夫之后,首先考虑的是怎样指导实习大夫做好工作。两年的实习,使我对实习大夫的工作已驾轻就熟。应该怎样做好实习大夫,怎样做可以事半功倍少走弯路,大量的技术操作都有什么诀窍等待,日复一日毫无保留地教给实习大夫。使实习大夫们感到关系亲切,工作顺利,日有收获,他们都愿意和我在一个组工作。

    住院医师阶段,是在漫长医生生涯中迈出的第二步。这个阶段做得好坏,关系到将来的成长。作为外科住院医师,在此阶段不但要积累大量临床经验,训练手术技术,而且要丰富理论知识。

    临床经验,主要来自病人。阑尾炎本来是一个常见病,一般高年资住院大夫都能单独诊断、手术。但我见到个别上级大夫,在术前能说出该例阑尾炎的发病原因、病情程度,确切的变异位置,当打开腹膜时证明果然如此。我在钦佩之余曾请教这位医生,他说,是根据询问病史和体检判断的。但究竟如何询问、检查和判断并未细讲。通过这一事例,我看到这位医生能想到人之所不想,能料到人之所不料,真是技高一筹。但同时又想到,他能做的事我也应该能做到。在此事例的启发下,我对接受的每一位病人,都作为对我的一次考试,询问、检查、分析、判断,无一不认真、细致、入微,术前术中反复对照,术后密切观察。日积月累,临床经验提高很快,不但对阑尾炎能做到前面所说的判断,而且对很多常见与不常见的疾病,能考虑全面,分析深入,判断准确,治疗得当。凭借这种训练,在大查房时往往对病情能提出些不同的见解,而又常常被手术所证实。

    手术是外科医生治病的重要手段之一,想成为一个出色的外科大夫,就不能不具备出众的手术操作技术。我曾经观察到,有的上级医生手术干净利落,做起来轻松顺利,别人看着舒服。但有的医生手术时血肉模糊,手忙脚乱,助手也很难配合。这是为什么?每次手术时我注意两类人手术不同的奥秘。久而久之,发现前者手术时,切口大小、部位合适,深部组织显露充分,手中器械运用娴熟,剥离层次清楚,止血准确,操作稳准而有秩序,没有不必要的动作,总之,需要有精湛的技巧和周密计划。后者,当然是与此相反。开始时自己做手术虽然多,但由于窥测到手术的精髓,逐渐掌握了要领。每当闭目思之,大到手术步骤,小到手术细节,都犹如电影般历历在目。一旦有机会,当可轻车熟路从容不迫地完成。在第一年住院医师快做完时,有一次为一小孩做腹股沟疝修补手,一切准备好后,主治医师站在术者位置上,拿起手术刀,忽然向第一助手的我提出了几个问题。疝修补有几种术式?各式的适应证是什么?这一例有什么特点?应该怎样做?我都一一做了准确的回答。然后他把手术刀交给了我,换了位置,让我来做这一手术。在这位主治医师的帮助下,用了不到一小时完成了手术,术中没有让上级医生说一句话或纠正一次动作。这是我做住院医生一年来,也是参加外科工作三看来第一次主做的较大手术。几天后,次值夜班,来了一例急性阑尾炎,需立即手术,但当时的术者住院总医师有些感冒,他让我替做了这次手术,不到半小时手术顺利地完成了,这是我主做的第二例较大手术。此后,由于日是渐取得上级医师的信任,手术机会渐多,技术日趋熟练。

    要做一个外科家而不是一个手术匠,光会做漂亮的手术不行,还必须具有丰富的知识。与我同宿舍楼的一位主治医师,是全院公认的技术全面知识渊博的医生,他每天五点起床,在楼道里读书打字记笔记,无论严寒酷暑,终年不断。我想他所以有些成就,绝不是老天恩赐,而是与他下的工夫分不开的。从那时候起,我也每天五时起床,看文献,写笔记,描绘图谱。时间一长,手中的有形材料多了,不知不觉脑子里的无形资料也多起来。在病人床旁,手术台上,对实习大夫、低年住院大夫的讲解也多起来。因此,他们都愿和我一起查房上手术。在全科的文献报告,病例讨论时,也经常能引经据典评论一番。工夫不白下,从中得到了好处。这个早起、读书的习惯一直坚持了几十年,直到现在。

    新中国建立初期,北京的各医院中没有专职麻醉大夫,都是外科大夫兼做麻醉。1951年,北京医学院从英国回来一位著名麻醉学专家,办一个3个月的短期培训班,一共接收4名学员,其中给人民医院(即前中和医院)一个名额。由于我工作较稳重,善于操作又好学习,所以科领导决定派去学。我既觉机会难得,又觉肩负重任,学起来如饥似渴。白天参加常规手术麻醉,晚上值急诊麻醉班,在繁忙的实践之余,阅读了大量麻醉学文献、专著,积累了丰富的资料。结业回院后,除仍管临床病人外,还兼做较复杂的麻醉。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把所学的麻醉技术引入了人民医院。陆续开展了闭式正压呼吸麻醉,静脉全身麻醉,利用不同比重药液控制腰麻平面,做到半侧腰麻,节段腰麻,骶管麻醉缓解产能等,受到外科、妇产科医生的欢迎。由于麻醉技术的提高,医院开展了胸科手术及难度较大的腹部手术。我虽然比同级大夫忙多了,责任大了,但我觉得生活更有意义了。

     1952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北医附属医院整形外科看到一本图片,整形手术的效果科是巧夺天工,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多么想掌握这种技术啊!不久以后,北医办了一个全国性的整形外科学习班,但是人民医院不准备开展这一专科,不可能有机会去学习。怎么办?那个时候医院有规定,每个大夫每年可有半个月休假,学习班是上午观摩手术,下午讲课,时间是一个月。于是我想上午在医院看门诊,下午去学习班听课,把半个月的全日是休假处长为一个月的半日休假。向科领导说明后,鉴于我平常表现较好,学习心情又迫切,就同意了。通过这一段的整形外科启蒙学习,再加上自己的钻研探索,在上级医师同意下,试做了一些整形手术,效果还不错。从此以后,科里凡有近乎整形的手术以及各种植皮类手术,都由我来做。1954年我做完了总住院医师,升任了主治医师,按规定,主治医师要定专业了。由于床位异常紧张,不可能再成立整形外科。科里商定让我做骨科专业,为了照顾我的专长和科里需要,可以有选择性地在骨科收一点整形病人。实践中我体会到,应用整形外科技术来做骨科手术,特别有利于病人功能恢复。而且骨科与整形外科的结合,对以后开展手外科创造了非常有利的先决条件。

艰苦耕耘,创建手外科

   1958年市领导决定在积水潭医院重点发展创作骨科,但骨科医生不足,需从兄弟医院调入充实,我应调到积水潭医院工作。与此同时,随着新中国工农业的发展,有大量手外伤病人涌现。为了适应社会的需要,医院决定建立专门诊疗手部伤病的专业。并指定由我和几位更年轻的医生来创建,这一任务是既光荣又艰苦。在中国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专科,领导又把这项任务交给我,当然倍感荣幸。可是当时我只有34岁,从学校年,分配和我一起工作的医生,有的是只毕业两三年,有的是当年毕业的,手外科专业知识与技术一无所有。国内可直接借鉴的书刊基本没有,国外的只有美国1945年出版的一本《手外科》。更没有可进修的地方,但手外伤病人很多,急诊很多,工作非常辛苦。在这种前提下要创建手外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社会的需要,领导的信任,使我坚定信心,一定要把手外科建立起来,而且一定要搞出点成绩来。

    开始建立一个新的专业,既要做打基础的工作又要有长远发展的打算,二者缺一不可。我在两年实习大夫4年住院大夫期间所受的严格训练,现在用上了。要想手外科能站稳脚跟,并不断发展起来,对基本队伍医生护士必须高标准严要求。病房成立之初,结合专业特点定了一些规章制度,严明纪律,规范化操作,从我做起,身体力行,不能有人例外。按规定,医生值夜班后第二天可以休息,但第二天如果有常规手术时,不能停手术,也不能换人做,还需接着由本人做。

    我每周有两三次值班,经常是彻夜做急诊,但第二天从未休息过。哪怕是早晨六七点钟下手术台,八点钟照常上班。我这样做了,年轻医生也这样做了。大夫这样做了护士长要求护士也不能不严格了。手外科有了一个纪律严明工作有序的环境氛围,护士、医生就可以集中精力提高业务技术了。

    建科之初,我深知对年轻医生基本功训练之重要性,因为我曾从中得到莫大的好处,又是我轻车熟路的工作。诸如病历书写、绘图,拆线、换药、手术消毒、铺单,切口、剥离、止血、缝合以及术后包扎处理等,均要求一丝不苟。每项我都是首先示范,严格把关,大胆放手的进行帮与教。年轻人如一张白纸,染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经过这样的严格要求与训练,他们逐渐都能按规范操作,并掌握了对手外科手术非常重要的无创技术,为做好手外科手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手外科成立后,急门诊病人一天天多起来,病房床位由20张扩充到30张直到50张。手外科技术对我来说,也是一张白纸。如何使日渐增多的病人得到良好的治疗,少走或不走弯路,能顺利而快速提高专业技术,是最大的难题。从何入手,我考虑到“手”主要具有运动和感觉两大功能,要想做好手外科,必须充分掌握手的功能和奥秘,而功能又以解剖为基础,所以“功能解剖”就是开启手外科殿堂的钥匙。在初期阶段我在手的功能解剖上下了很大功夫。其次是学习手部各种组织的修复原则。以这两项为基础,每一例进行检查、诊断、分析、制定治疗方案,再用我所擅长的无创手术技术实施治疗。病人一例一例的探索,经验一例一例的积累,工作开展基本顺利,很少或没有技术上的失败。用了5年时间,对手外科领域中的临床技术已趋于成熟。国外手外科有30年历史能做到的,我们也都能做了,而且对某些技术方式,还有不少发展和改进。

手外科急诊很多,而且多是开放性伤。如何处理好开放性手外伤,是关系到手外科医疗质量的问题。为了养活感染,一般都是使用大量抗生素来预防。我在实践中发现,只要清创术做得彻底,不用抗生素或消炎药一样不发生感染。为了找到科学依据,对病人负责,清创前后做了创面细菌培养,结果证明,经理想的清创后,创面已基本不存在致病菌。于是总结制定了一套高标准清创原则及方法,全科都按此执行,除个别有特殊污染的创面以外,术后一概不许用消炎针药,如果发生感染,还要术者负责。实施结果,一个50多张床位的病房,每天只有两三个病人使用消炎针药。护士高兴,病人少受痛苦,节约药品 ,经费,医生加强了责任心,提高了清创水平。

用示指移位再造拇指的方法,是美国医生首创的,我们根据文献学做了这种手术。这在当时是比较尖端的手术,据说原作者要用四五个小时做此手术。我学做之初,需要五六个小时才能完成,但经不断改进方法和步骤,手术时间明显缩短,手术更趋安全。1963年有8个国家的20多位同行专家来院访问,我们为他们表演了这一手术,从开始到完成只用了50分钟,目睹者皆赞赏不已。从此,海外不少国家都知道北京积水潭医院有一个手外科,而且做出很多成就。

初攻显微血管外科

1963年初,上海成功地接活了一例断手。我听说后思想上有很大震动。一是我们是专搞手外科的,这第一例没有出现在我们这里;二是如果这里来了断手要是接不上的话,没法向委以我们重任并大力支持我们工作的各级领导交代;三是无法随社会上的舆论。但毕竟这是一种全新的技术,不是头脑一热就做得到的。要静下来思考通往成功之路。接活断肢的关键是接通血管,上海能接通腕上部直径两毫米左右的血管,那么直径一毫米左右的指血管也有可能接通,而且断指伤比断手多得多,如能接活断指意义更大。想到这里,努力的方向明确了,决定从解决显微血管吻合入手,于是选择结构简单,血管粗细接近指血管,呈半透明状容易观察血管畅通情况的兔耳,作为实验模型,钻研小血管吻合技术。于19638月开始兔耳血管吻合的研究。兔耳的血管就像曲别针一样粗细,再加手术刺激血管痉挛,用肉眼科简直无法看清血管断端,所以,第一关碰到的就是放大手术血管问题。医院一位老职工提供:“废品库房中可能有一个放大眼镜”。经过一番耐心的寻找,果然发现一放大眼镜,是在普通的眼镜框上安装的两个像小望远镜样的东西,可以调节瞳距,放大约两倍。工作距离很短,视野非常小,戴时间长了就头晕眼花,因别无其他只能忍耐着用。,所有的手术器材与兔耳血管比都是粗大笨重无法应用。不得已只好用油石将最小型号的医用镊子、血管钳、针持等打磨改造成精细、灵巧、光滑的“显微外科器材”。最难解决的是缝合针线问题,吻接血管必须用缝合方法,那个时候外科用的最细缝合材料要算是眼科用的针线了,即使将眼科用的丝线劈成三股仍嫌过粗,在放大镜下看很不光滑且有毛刺。眼科用缝合针虽较细小,但针屁股很大,穿上线后加倍变粗,每缝一针,血管都被其拉豁,所以,改变传统的外科缝线,重新研制适用于显微血管外科的缝合材料就成了必须先解决的问题。

经反复思想,想到当时尚属先进技术的人造纤维,既光滑又能抗一定的牵张力,还可喷制成很细的单细。经过多方联系,找到北京化学纤维实验厂,该厂工程师用一种名叫卡普纶(kaplon)的原料制成相当细的缝合线。缝线基本解决了,但相比之下原有的最小的医用缝合针就显得太粗大了,特别是针眼,要比针体还宽大一倍,按传统办法将线穿到针上再将线双折回来,变得比针眼还要粗得很多,所以又成一道拦路的技术难题。经走访多位有关的工程技术人员,都认为细针容易解决,但要把细丝长到细针上,不用穿针纫线的办法则很难解决。后来,访问到位老钳工师傅,他想了一个办法,将细针的尾部砸扁,将细线放在扁尾上经过拉丝板的拉丝孔将丝线裹夹在针尾中,如此,线即长在了针尾上,虽然制作成功率不高,光滑度也很差,但基本解决了千百年来传统的穿针纫线方法,而初步达到综合显微血管的要求。

有了简陋的放大眼镜和粗制的缝合针线,就初步有了缝合显微血管的条件。于1963年底开始了吻合血管的吻合实验。

手外科的临床工作异常繁忙,上班时间忙于查房、手术、门诊、急诊。动作实验只能安排晚上去做,每晚7点到10点,每周3次。做动物手术至少要有一个助手,由于年轻医生轮换值急诊第一线较勤,不能固定人来做助手,只能轮流来担任,这就增加了配合的困难,影响了研究的进展。

我院的动作实验室当时位于医院的西北角,与太平间同在一个小院内,动物手术室与停尸柜只一墙之隔。作为一个医生,虽不信有神有鬼,但在那种特定环境下,确实也感到很不自在。特别是当助手因特殊情况不能来而只剩一个人操作时,当夜深人静,窗外偶有风声雨声,养兔房内突发响动时,虽不能说毛骨悚然,但也觉精神紧张,可是每当精神高度集中吻合血管时,便一切都被忘却而不受环境所干扰了。

正常工作之余每周三次晚上加班3个小时,如果是短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旷日持久下来没有点毅力是不容易坚持的。常有许许多多具体情况会使你考虑是否暂停一次实验。比如,昨天夜里做了一夜急诊手术,今天又做了大半天的常规手术,今天晚上又赶上是实验日,是照常做还是暂停一次?这个时候就面临着这样的考验与选择:是坚持不懈照做不误呢,还是情有可原放松自己。又如,有一次麦收季节,医院组织职工下乡收麦子,我是科负责人,当然要带头。夜里3点钟床去麦田,大家争先恐后抢收小麦,红日高照后收兵回院,接着上班。一天下来,腰酸腰痛得举步维艰,晚饭都不想吃,恨不得倒床睡下。可是偏偏那天又是实验日,按说该原谅自己一次吧!确实思想斗争了一番。但最后想到,如果计算机化一次就可放松两次,一旦精神防线,需放松自己原谅自己的理由就会越来越多,屡屡地放松就会拖延实验,拉远成功的距离。斗争的结果又一次增强了意志,坚持了实验。

经过约4个月的艰苦努力,锻炼了显微血管吻合技术,不断改进了操作方法,找到了血管解除痉挛的办法,探索到局部孩凝血措施,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遇到的困难,到1964年夏,血管吻合的通畅率提高了很多,在这个基础上,开始了家兔断耳再植的尝试,即将家兔的耳朵从根部完全切断,然后再植回原位,除缝接廓软骨、皮肤及耳神经外,关键是吻合一条动脉和两条静脉。当做到第13例时,日盼夜想的结果出现了,断耳再植获得了成功,初步达到了研究的目的。这意味着临床上如果遇到手指离断,就有可能接活了。

在这以后,先后来了两例不全手指离断,经成功地吻合指动脉,救活了伤指。又一例小孩完全离断的手指,指血管只有0.4mm直径,经再植成活了2/3指。这说明断指再植成功是完全可能的,而且已初步掌握了这种技术。

19649月的一天,来了一例经腕上全手离断的急诊,离断水平和伤情,同上海的第一例几乎一模一样的,经过5个多小时的手术,一举成功了。因为没有吻合指血管的功底,缝合前臂的血管就容易多了。术后血循环良好,加之其他组织高标准的修复,半年后再植手的外形及功能,几乎同正常手一样。这是我国第二例断手再植成功的病例。1981年在美国手外科年会上做学术报告时,当电影放映到此例手的功能情况时,全场近2000名同行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1972年由10名著名手外科专家组成的“北美断肢再植考察团”来华访问,医院接待了他们。当他们了解到我们于1964年即已做成家兔断耳再植及断指再植时,团内被称作“美国显微外科之父”的邦奇(H.Buncke)医生承认,我们这两次成就是世界上最早的。

建科之初,从接收的第一病例起即开始积累科研资料包括诊断,手术分类登记、典型及特殊个案储备、系列教学幻灯片制作、有关文献摘要等。1972年我们的专业知识已相当丰富,手外科技术已基本成熟,同时已积累了大量临床资料。为了弥补国内空白,发展手外科专业,我着手主编手外科专著。经过两年努力及以后的充实与修改,终于1978年出版了我国第一部《手外科学》,此书于1998年出第二版,先后印刷了6次,已成为国内手外科专业的主要参考书。40余年来,先后发表论文100余篇。获科学大会奖,国家发明三等奖 ,卫生部级、市级的一、二、三等奖9项,并被北京市授予“有突出贡献的专家”称号。

建立学术组织,创办专业刊物

我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工农业快速发展,手外伤发生率有增无减。但手外科专业的发展,满足不了客观上的需要,必须组织起来共同努力,以进一步普及专业技术。我身居首都,工作在积水潭医院,又是较早从事这一专业的医生,责无旁贷,应奋勇承担这一任务。我平时向以谦虚接物诚恳待人自勉,也一贯是这样去做的。所以与国内同道经常往来广交朋友。在联系号召之下,迅速得到各省市有关专业医生的拥护和支持,终于1984年召开了第一届全国手外科学术交流会,并成立了“手外科学组”,我荣幸地被推为学组组长。该学组于1994年晋升为“中华手外科学会”,我又荣任第一届主任委员。为了能经常并及时地传播与交流专业知识,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筹措资金组织力量,于1985年以学组的名义,创办了《手外科杂志》,该杂志被批准为“中华手外科杂志”,我又被推为第一任总编辑。20年来,已召开了8次全国手外科学术交流会,举办了9期全国性手外科学习班,出版了65期手外科杂志。对在全国范围内普及手外科知识,提高手外科专业技术,起了重大作用。

40年来,在党的领导下,由于有社会主义优越制度,各级领导的大力支持,手外科全体医生的合作,通过个人的不断努力,使一个一个的愿望得以实现,在手外科领域中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但事业是无止境的,工作也就不能松懈下来。故此,我仍在勤奋地进取,以争取有进一步的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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